奇书网 - 经典小说 - 怨僧在线阅读 - 7.龌龊

7.龌龊

    

7.龌龊



    山间寂静,唯有风过林梢的沙沙声,和小白吞吐蛇信的细微嘶响。

    许久,或许只是一瞬。

    元忌收回目光,双手合十,向着她所在的方向,极轻微地颔首致意,动作标准,姿态疏离,是僧人对待任何一位香客应有的礼节,然后,他转过身,便欲沿着另一条更偏僻的小径离开。

    他要走。像那夜一样,无声无息地抽离。

    “等等。”怀清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。

    元忌脚步微顿,回首望她。

    怀清快步上前,踩过微湿的苔藓和落叶,来到青石边,小白似有所觉,墨色身躯迅速游动,顺着她的手腕蜿蜒而上,冰凉滑腻的触感贴上肌肤,最终在她小臂处安静盘绕,蛇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腕骨。

    她找到了她的蛇。他也看到了。

    “元忌小师傅。”她唤他,“多谢你照看小白。”

    元忌目光落在她腕间缠绕的小蛇上,又移至她的脸,日光在他清隽的眉眼间投下浅浅阴影,长睫微垂,掩去眸中所有情绪。

    “举手之劳,怀清小姐不必挂怀。”他声音平稳无波,“山中生灵,自有其缘法。”

    他依旧将那日的作弄、那夜的试探,乃至此刻这蛇的去留,都归之于虚无缥缈的“缘法”。

    怀清轻轻抚着小白的脑袋,唇角勾起一抹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小师傅说得是,缘分确然奇妙。比如我当日受伤,偏巧遇着小师傅;比如我丢了宠物,又偏巧在此处寻回,还正巧看见小师傅在此。”

    话顿了顿,怀清目光灼灼,“你说,这算不算……佛说的‘机缘’?”

    她在“机缘”二字上,刻意加了重音。

    元忌面容平静,顺着她的话,淡然接道,“小姐既已寻回爱宠,当是缘聚;日后小心看顾,莫再惊扰其他,便是惜缘。”

    他话中有话,像是暗指她那日的设计。

    怀清听出来了,却不恼,反而向前又迈了一小步,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
    山间草木清气与他身上淡淡的、洁净的皂角气味混合在一起,涌入鼻端,怀清仰着脸,眼中漾着粼粼波光,似天真,又似挑衅。

    “小师傅教训得是。那我该如何‘惜缘’呢?是该将小白牢牢锁在匣中,免得它再‘不慎’咬人,还是该多谢那日‘救命之恩’,时时感念,常来佛前供奉,以全这段‘机缘’?”

    元忌避开了她过于灼人的视线,“怀清小姐言重了,分内之事,不足挂齿。”

    他再次合十,姿态恭谨而疏远,“寺中尚有杂务,小僧不便久留,山间林密,小姐亦请早回禅院,以免再生枝节。”

    说罢,他不再停留,转身踏上山径。步伐依旧沉稳,背脊挺直,棕黄僧袍的下摆随着步履轻轻晃动,很快便没入更深的林木阴影之中,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留下怀清独自站在原地,腕间小白冰凉的身躯紧贴着她温热的脉搏,她低头,看着盘绕的小蛇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它光滑的鳞片,“臭蛇,胖了。”

    暮色四合,炊烟几缕自香积厨方向袅袅升起,融入苍茫山色。

    元忌提着竹篮,穿过侧门回到寺中,他步履未停,径直往后勤院去,面色沉静如常,仿佛方才山间那短暂的对峙,不过是拂过僧袍的一缕山风,了无痕迹。

    “元忌师兄回来了。”负责看守库房的照宣探进头来,笑得憨厚,“山下市集可还热闹?”

    元忌指尖微顿,随即稳稳定住,将盐包推至柜中深处,关上橱门,动作一气呵成,毫无滞涩。

    “与往日相仿。”

    与此同时,怀清已回到禅院。青黛见她独自归来,腕间却不见小白,不禁问道:“小姐,可寻着了?”

    怀清“嗯”了一声,并不多说,顾忌侯府,接下来的几日,怀清安分许多,未再做出夜闯佛堂或山道拦人那般惹眼之事。

    她甚至每日清晨,都会去大雄宝殿随众上香,姿态恭谨,俨然一位诚心祈福的大家闺秀。

    只是,那袅袅升起的香烟之后,她的目光,总会似有若无地掠过殿侧诵经的僧众,精准地寻到那身棕黄僧袍。

    他跪坐在角落,背脊挺直,眼帘低垂,唇瓣微动,跟随梵唱,晨光透过高窗,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,圣洁也孤远。

    怀清便静静看着,在他偶尔因经文段落结束,微微抬眼的瞬间,她的视线便不偏不倚地迎上去,不躲不闪,然后莞尔一笑。

    那视线并不炽热,却如影随形,带着黏着的力度,无声无息地缠绕过去。

    她不言不语,不近不远,只是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,一遍遍,一日日,描摹他的身影,将那无形的丝线,织成一张细密的网,无声地笼罩下来。

    山雨欲来,暮色沉得早,禅院门窗紧闭,仍挡不住那股闷热潮气。

    怀清独自倚在窗边,白日里元忌那无悲无喜的目光,反复在眼前浮现。

    他就像这山间云雾,看得见,抓不住,拂过身时一片沁凉,转瞬又空空如也。

    怀清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重新回到腕间的小白,抚过冰凉的鳞片,鼻间泄出些气音,“嫂嫂说你是妖物,我现在倒觉得你要真是妖物就好了。

    怀清托着腮,望向窗外暮沉月色,轻声似喃喃自语,“那样你就可以把他的心偷来给我。”

    “吱呀——”

    门被推开,带入一股更沉的湿气,怀瑾走了进来,面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不同寻常,他反手合上门,目光沉沉地落在窗边的怀清身上。

    “阿清这么晚还不歇息,在想什么?”他声音阴沉,不是往日的温吞小心,带着一丝令人不适的探询。

    不知什么时候,青黛和茯苓不知所踪,屋内只有两人,怀清蹙眉,懒得应付,“兄长深夜至此,不合规矩,请回吧。”

    怀瑾却仿佛没听见,走近几步,视线锐利地刮过她的脸,尤其是那双因出神而显得氤氲的眼眸。

    “窗外的景致就这么好看?还是,在想什么人?”

    语气里的酸意与恶意让怀清一怔,旋即涌起反感,她转回头,彻底冷了脸,“出去。”

    直白的驱逐彻底撕碎了怀瑾最后一层勉力维持的平静,他眼底骤然翻涌起黑沉的情绪,嫉妒、自惭、长期压抑的妄念,还有怨恨,交织沸腾。

    怀瑾无声握了握拳,朝身后使了个眼色,一个面生的丫鬟低着头,捧着一杯茶悄无声息地进来,放在桌上,又迅速退下,守在门外。

    “阿清,喝杯茶。”怀瑾语气放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。

    怀清瞥了一眼那茶,又看向眼前明显不对劲的怀瑾,冷声道,“我不渴,让你的人滚,你也滚。”

    怀瑾脸上的肌rou抽动了一下,最后那点伪装的温和彻底剥落,他猛地伸手,似乎想强行将茶灌给她,怀清早有防备,挥手狠狠一拂。

    “啪!”

    茶杯摔碎在地,褐色茶汤四溅,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湿痕,几片残渣黏在衣裙上。

    怀瑾盯着那碎片,眼神彻底变了,变得疯狂而绝望,“你不喝,你也防着我,你们都防着我!”

    “父亲提防我靠近你,我一直以为以为他是怨我对你起了心思,是怪我不知羞耻,我百般小心,没有他的严令不敢逾矩半分!”

    他低吼着,逼近一步,“可你知道父亲为什么防着我吗?你可知道他藏着怎样的心思,他怎能用这种眼神看你!”

    怀清浑身一冷,怀瑾果然察觉了,对萧屹那隐秘而压抑的掌控欲,生出了扭曲的对抗。而这对抗,竟化为对她更直接的索求。

    怀瑾死死盯着怀清,仿佛第一次看清她,又仿佛透过她在看某种令他作呕的真相,声音压得极低,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。

    “母亲昨夜……跪在我面前。”

    他扯了扯嘴角,那弧度不像笑,倒像伤口撕裂。

    “她求我,让我救救这个家,她还说,父亲书房里藏着你及笄那年画像的摹本,不止一张。”

    怀清脸色瞬间褪尽血色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。

    怀瑾眼里布满红丝,声音抖得厉害,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自嘲,“我起初不信,我骂她疯了,我说那是父亲,是侯爷……他怎么可能……”

    “可母亲说,正因他是侯爷,他才觉得这世上的一切,包括你,都该是他的。”

    怀瑾如今终于明白,为何怀清早过及笄之年,萧屹非但只字不提仪亲之事,反而将议亲的帖子尽数烧毁。

    他一把抓住怀清的肩膀,力道大得惊人,呼吸急促,“母亲说得对,你我并无血缘,你虽是侯府养女,却一直未成过嗣礼,世俗也不能责难我们半分。”

    “怀瑾你疯了!”怀清怔然,愤而挣扎,却因力气悬殊,被重重摔倒在床榻上,怀瑾随即压了上来,撕扯她的衣襟,

    “云露!嫂嫂!”慌乱中,怀清尖声喊出云露的名字,云露早已察觉怀瑾对她的心思,处处提防她,几乎与怀瑾寸步不离。

    怀清望向门外,期许着云露能出现,只见怀瑾的动作一顿,随即发出更加讥诮、悲凉的笑声。

    怀清挣扎的动作一僵,当即明白过来,此前将她送入含光寺的人虽是沈明珠,可传话的人却是云露,没有她和沈明珠的默许甚至安排,一向懦弱的怀瑾行径怎敢这般大胆。

    这含光寺,哪里是什么清净祈福之地。分明是她们精心挑选,实施这桩肮脏交易的棋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