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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十二:先生(上)

    

番外十二:先生(上)



    “先生?”

    崔琰嗤笑一声,抬手抹了把脸,如枯柴一般的手指微微颤抖,中指第一道关节内侧有一道深紫色冻疮疤——那是去冬在渭河码头抄写船货清单,寒风吹裂皮rou,墨汁渗进伤口,至今留着一道洗不掉的青痕。

    “上一个这么叫我的,还是南门骡马行的管事——他让我趴在粪槽边,给病马灌药时说了句:‘崔先生,您是读书人手脚轻!’”

    “去年腊月二十三,我给香积寺抄经。。。方丈递墨时倒是也喊了我一句崔先生。。。”

    “西市棺材铺叫我‘画棺匠’。。。曲江池游宴喊我‘捧砚仆’。。。最体面的莫过于在灞桥驿当‘验引吏’——对着来往学子的路引哈腰说‘大人一路顺风’!”

    崔琰眼中湿润,突然抓住对面同窗的手腕,眼里的血丝像蛛网:“你知道最痛的是什么?是给《陕西通志》校对时。。。上面赫然写着我清河崔氏祖上曾出过三位宰相、娶过五位公主,连墓碑都是褚遂良亲笔题字!”

    崔琰撒开了手,苦笑了一下:“如今你这声‘先生’,倒是让我想起启蒙时第一堂课。。。夫子说‘琰者美玉也’。。。”

    崔琰又摊开了手——

    手掌满布横七竖八的碎屑划痕,那是上月给棺材铺画棺头祥云时,被劣质木刺扎出的旧伤;

    虎口结着黄茧,混着墨迹与染坊的靛蓝,那是前日在东市替人写对联,午后还得跑去帮染匠搅缸;

    小指甲缝里残留着刮硝土的锈黄色,那是前两月为挣药钱,去城外盐碱地刮土熬硝,指甲还掀翻过半个。。。

    “可这两年长安城的尘土。。。早已把美玉磨成垫茅坑的石头啦。。。”

    同窗握住了崔琰的手,黯然地叹了口气,安慰道:“知你不易,故此这次卢员外托我寻个有风骨却肯俯身的先生——我立时便想起了你!”

    崔琰初听那“有风骨”三个字颇觉讽刺,随即又听到“肯俯身”三个字,倒是有些纳闷。

    同窗颇为满意地介绍道:“这主家是城东开绸缎庄的卢员外夫妇,祖上三代经商,如今一心想让独子考个功名改换门庭。那卢员外为人极是和善,见文人必称‘先生’,果真的尊师重道!只可惜这独生子瑞哥儿,今年九岁了,开蒙三年了却仍背不全《三字经》,故此。。。”

    崔琰听明白了,对于教书育人这事,他倒是有几分把握,只是不知这酬劳如何,便是低头不语。

    同窗似乎看透了崔琰的想法,接着介绍:“卢员外给先生安排住的是单独小院,吃食也是有专人伺候,顿顿有rou是不会错的;且月给二两,年底另封十两作为砚田红!每逢朔望休沐,绝不耽误兄台自己温书备考。。。”

    确实,这是一份足够丰厚且有诚意的差使了!有什么理由不接呢?

    第二日,晨光微熹,崔琰站在马宅黑漆铜环门前,深吸一口气,将洗得发白的青衫下摆抻了又抻。随着门房穿过两道月亮门,见卢员外已站在书房外的石鼓凳旁等候。

    确实是尊师重道,卢员外抢先拱手表意:“崔先生肯屈就,实乃小儿之幸!”

    崔琰瞬间绷紧肩背如拉满的弓,以极标准的士子揖礼回应——身形微俯,双臂合拢,左手压右手,袖口虽磨出毛边,动作却如古礼图谱般端正:

    “晚生崔琰,兴安州人氏,蒙员外抬爱。”

    见过礼之后,方细看那卢员外样貌——身形胖硕如弥勒,团脸上嵌着双精亮小眼,笑时皱纹堆成菊花,不笑时眼皮耷拉如账本合页。

    站在卢员外身后的想必就是瑞哥儿了,相貌眉眼酷似其父,两腮rou嘟得把衣领揉出深褶,发顶用红绳扎了个“冲天杵”。身穿藕荷色襕衫,手里还紧攥着半块芝麻糖。

    卢员外轻咳一声,瑞哥儿慌忙跪拜,“见过崔先生!”

    崔琰赶紧扶起孩子,顺便递上了见面礼,自己亲手抄的《幼学琼林》。孩子挺客气地双手接了却也不看,直接甩给了卢员外。

    卢员外也不太懂这些,只是随手翻了几页,但见上面的字迹端方骨架,转折处锋芒逼人,如寒士磨砺出的铮铮铁骨,那捺笔深处隐约的颤抖,又似将多年风霜冻馁都压进了纸背的纹理里。正所谓字如其人,“风骨”二字,可见一斑。

    卢员外那双惯于掂量绫罗绸缎的眼睛,在崔琰身上细细过了一遍,心下不禁暗赞:这先生当真生得一副好根骨!身形高挺如秦岭南麓的修竹,宽肩窄腰裹在洗旧的青衫里,行动间能窥见衣料下流畅紧实的肌理,正是所谓的儒将风流。

    再往脸上瞧,肤色是陕南山水润泽出的冷白,鼻梁挺拔如剑,眉峰斜飞入鬓,一双眸子黑沉如夜,那紧抿的薄唇与微陷的颊侧,泄露出几分寒士独有的清寂。果然这才兴安州人氏与那黄土坡上吃风沙长大的儿郎截然不同,反倒更像是从江南烟雨里杀出的白衣卿相。

    时光一晃便到八月十五,休沐日。正午。

    小院墙角的老桂树已结满粟米大的花苞,甜香混着书卷的墨气,在晒得发白的青砖地上静静流淌。这专供先生独居的院落虽不大,却样样齐整:东厢窗前种着一排晚开的玉簪,西墙根下竟真有一间以竹屏隔出的浴所,檐下挂着瓢勺,里头传来储水陶缸特有的清润气息。

    崔琰立在院中,眉眼间是月余来少有的松快。马家那小郎君瑞哥儿,心思活泛如溪中游鱼,一不留神便魂飞天外。崔琰未用戒尺,反倒想了个法子——他将经史子集里的典故,都编成了秦腔戏文里的桥段——

    讲到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,便捏着嗓子学老生唱一句“力拔山兮气盖世”,瑞哥儿听得两眼放光,竟主动去翻书寻后面的故事。不过旬日,那孩子虽仍好动,却能稳稳坐足半个时辰,昨日更将《孟子·告子》篇背得一字不差,喜得卢员外连呼“先生神授”。

    日头正烈,崔琰索性褪去上身衣衫,露出一身玉白莹润的皮rou,那肌理不似武夫虬结,却是流畅如山水走势,宽肩窄腰,背脊沟壑深陷,正是穿衣显瘦,脱衣见rou。摆开架势打了一套   久不练的“六合拳”,此拳法刚柔并济,挥臂时如揽月推云,踏步时似磐石坠地。汗珠很快从他紧实的胸膛滚落,划过腰腹分明的沟堑,在正午的日照下,通身上下竟如浸了油的汉白玉般粼粼烁光,每一寸都蒸腾着蓬勃的热意。

    一套拳毕,崔琰气息微喘,浑身大汗淋漓,只觉得痛快无比,积郁了数年的胸中闷气似乎也都疏散了许多出去。转身走向那竹屏后的浴所,脱个一干二净,披散开头发,拿起瓢勺,一瓢一瓢打水,从头到脚冲去这一身黏腻,那水中甚至还飘着随风吹落的桂子。

    一缸水已用尽,崔琰捋顺了滴水的长发,闭着眼双手胡噜胡噜脸上的水,迎着正午的阳光感受温暖,真是痛快惬意啊!

    一阵风吹过,崔琰打了个冷颤,好凉。。。赶紧睁开眼去里屋拿毛巾擦身,冷不防一个人站在眼前,吓了一大跳——却原来是卢员外,笑眯眯地捧着一个大朱漆托盘,盘子里厚厚地叠着几件衣物,小眼睛直勾勾看着他。

    崔琰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,想弯腰去捡那个瓢挡在身前,又觉得已经来不及,只好双手捂住裆部,硬生生挤出个笑容来致歉:“抱歉。。。没看到您过来,失礼了。。。失礼了。。。”

    卢员外呵呵一笑道:“无妨无妨!”说罢把手中托盘往前一递,道:“这是内人感激崔先生教导有方,特地亲身缝制的一身秋衣以表谢意,敬请笑纳!”

    崔琰只得伸双手去接,顾得了上边就顾不了下边,两腿之间便没有了遮掩,圆圆的一小片还滴着水的浓密毛发,和肥硕饱满的一大团嫩rou便黑白分明的一览无余,崔琰只能红着脸连声致谢。

    卢员外还是笑眯眯的站着不走,崔琰恨不能有个地缝钻进去。

    卢员外终于看出崔琰的羞臊了,识相地鞠了一揖:“今夜中秋,知先生孤身一人,便请先生晚些时分移步花厅同席,共度佳节。小小家宴而已,不成敬意!”

    说罢,也不等崔琰同意不同意,感谢不感谢,便自顾自地扭头走了。

    崔琰刚刚汗都下来了,被风一吹,又是一阵寒颤,赶紧捧了衣服小跑回了房。

    细看那外袍,是一袭雨过天青色素罗直裰,衣缘用银线暗绞   “卍”字不断头纹,日光下如涟漪隐动。束腰配的是玄色丝绦,缀一枚镂空双鱼白玉扣,鱼目嵌着两粒芥子大的黑曜石。

    中衣由白杭细绢裁成,领口内绣五毒祥瑞图,蝎、蛇、蜈蚣、壁虎、蟾蜍皆作憨态,针脚疏紧有度,很是用心细致。

    真的是太周到了,连贴身的亵衣裤都准备了——松江三梭布制成,裤腰内层竟缝进晒干的桂花蕊,抖开时簌簌落香。随着落香而下的,居然还有一只香囊?

    那香囊“啪”地一声轻响落在青砖上,正面绣着梨花压海棠的雅景,翻过来却是男女交缠的春宫秘戏——一女子仰卧榻上,一男子立于地上,高高抬起女子的一条腿,深插入底,而旁边竟有另一男子跪在地上痴痴观战!丝线用了苏绣的双面异色技法,光线下竟能窥见肌肤潮红。

    那香味也甚是特别,初初是桂花的甜香,之后渗出麝香与零陵香的暖腻,嗅之令人不禁沉醉。

    崔琰的脸霎时涨成酱紫色,冷汗涔涔,赤身裸体站在床前发呆,穿也不是,不穿也不是。。。记得刚才卢员外说,这是卢夫人为了感谢自己教导有方,亲自缝制的?那这算是个什么情况?

    作为这么大家宅的女主人,学生的母亲,节下送先生一套新衣服倒是正常,可连这最贴身的亵衣裤都送,就多少有点暧昧了。。。而这亵衣裤内竟还夹了一个春宫图的香囊?这就是大大的越界了吧!

    摆明了的各种不合理,崔琰就硬生生地把它想到合理——按说自己的身份,怎么可能劳动当家主母的大驾,亲自缝制衣裳呢?即便不是外边买来现成的,必定也是家里的丫鬟、婆子们代劳的,说不定是哪个思春待嫁的丫鬟看上了自己,故意留下信物,给自己送个消息的?

    崔琰赶紧又把那香囊上上下下、里里外外看了个遍,并无一字一句的消息,这就奇了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