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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.11无声的课堂

    

Chapter.11“无声”的课堂



    叶子与石头,静静地躺在夏宥书桌的一角,压在几张空白的便利店排班表上。

    墨绿的常春藤叶片已经开始失去水分,边缘微微卷曲,叶脉却依旧清晰,像一张细密的、逐渐干枯的网。

    乳白色的鹅卵石则保持着它的温润光滑,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,泛着一种不属于无机物的、近乎生命体的柔和光泽。

    它们并排躺着,像两个来自异世界的、沉默的访客,与这个简陋房间里的其他物品——课本、账单、水杯——格格不入。

    夏宥的目光,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里。每当她试图专注于别的事情,比如清点这个月的开支,或者只是放空发呆,那抹渐渐枯萎的绿和那片固执的白,就会像磁石一样,将她的视线拉回。它们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无声的诘问,一个她无法解答的谜。

    为什么要留下这些?X。

    这个疑问,像一颗种子,在她心底那片被恐惧和困惑反复犁过的土壤里,悄然扎根,开始汲取她那些混乱的情绪作为养料,缓慢生长。

    她试图用理智去分析:也许只是他“收集”或“观察”后的随意丢弃;也许是他模仿某种“馈赠”行为,却因不理解其意义而显得荒谬;也许,根本没有任何意义,只是非人存在不可理喻的随机举动。

    但每一次分析,最终都绕回到那个让她心神不宁的点上:他选择了这个特定的时刻——在那个疯狂男人sao扰她、灯光闪烁、清晨她最惊魂未定的时候——留下了这两样东西,并且放在了那个她每日必经的、喂养流浪猫的角落。这真的只是“随机”吗?

    恐惧并未消散。每当想起那晚平头男消失时监控里滑动的阴影,想起X转头看向理货员时那一瞬间冰冷的非人眼神,寒意依旧会爬上脊背。但恐惧之外,另一种情绪,如同暗流,开始更频繁地涌动。那是好奇,是探究欲,是一种近乎自毁的、想要靠近那团黑暗以看清其轮廓的冲动。

    她开始更仔细地“阅读”X留下的痕迹。

    公寓楼梯转角墙上的涂鸦,她每天经过时都会多看几眼。那歪斜的方块、圆圈和波浪线,在她眼里不再是毫无意义的乱画。她试图想象他描绘时的姿态:是蹲着还是站着?手指如何用力?眼神是否专注?

    她甚至冒险用手指轻轻描摹了一下那“太阳”的放射线,指尖传来的只有粗糙墙灰的质感,没有留下任何冰凉的余韵。这让她莫名地……有些失望?仿佛那点余韵是证明他“在场”的唯一确据。

    超市收银台旁那块光滑的鹅卵石,她再去时,发现它不见了。问起老板娘,老板娘随口说:“哦,那块石头啊?不知道被谁拿走了吧,或者掉到哪儿去了。怪可惜的,摸着手感挺好。”夏宥心里咯噔一下。被拿走了?被X收回了?还是被别的顾客顺手牵羊?这种“消失”本身,似乎也蕴含着某种信息,让她不由自主地去揣测。

    而对于那只橘白猫,她的担忧与日俱增。猫粮每天都会被动一些,但猫本身始终不见踪影。她不敢再往“rou屑”的来源方向细想,只能固执地继续投放食物,仿佛这是一种无言的抗议,或是一种脆弱的希望——希望那只猫只是躲了起来,希望X的“干预”仅限于留下那些令人不安的“贡品”。

    这种持续的、低强度的“互动”,像一种缓慢的催眠,让她对X的存在越来越“习惯”。夜晚走在路上,她会下意识地留意那些阴影稠密的角落,不是为了躲避危险,而更像是一种……确认?确认他是否“在”。在便利店值班,她的目光会更多地在窗外游移,不再仅仅是警惕可能的麻烦,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明确察觉的、模糊的期待。

    这种变化是危险的,她知道。就像温水煮青蛙,等意识到水温guntang时,早已无力跳出。但她似乎控制不了这种滑坠。孤独是强大的催化剂。在这座庞大的、运转不息的城市里,她像一个透明的幽灵,与周遭的一切维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。

    周老师的出现,像一根针,刺破了她用麻木织就的防护罩,让她重新意识到自己与“正常”人生轨迹的断裂,那种“可惜”带来的钝痛,需要一个出口,哪怕那个出口通向的是更加深邃诡异的黑暗。

    而X,这个沉默的、非人的、行为诡谲的存在,却在以一种扭曲的方式,“看见”了她。不是看见她的社会身份,她的过往伤痕,而是看见了“夏宥”这个个体在特定情境下的状态——雨夜的狼狈,面对sao扰的恐惧,清晨的泪痕,甚至可能包括她喂养流浪猫的细微举动——并且做出了(无论多么古怪)反应。这种“被看见”,对于长期处于情感孤岛上的夏宥来说,竟产生了一种病态的吸引力。

    这天下午,她休息。天气难得放晴,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,带着初冬将至前最后的暖意。她决定去更远一些的市立公园走走。不是想散心,更像是一种无目的的漫游,试图在开阔的空间里,稀释心中那些过于沉重粘稠的思绪。

    公园很大,有湖,有树林,有草坪,还有一个小小的儿童游乐场。周末的午后,游人不少。   families   在草地上野餐,情侣在湖边散步,孩子们在游乐设施上尖叫欢笑。生机勃勃,人声鼎沸。

    夏宥沿着湖边的小径慢慢走着,刻意避开了最热闹的区域。阳光照在湖面上,碎成一片晃眼的金鳞。风吹过,带着湖水微腥的气息和远处烤肠的香味。她看着那些欢声笑语的人群,感觉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。他们的喜悦、亲密、烦恼,都与她无关。她是这个鲜活画面外的一个沉默注脚。

    不知不觉,她走到了公园相对僻静的一角,这里有一片不大的杉树林,树木高大笔直,枝叶浓密,即使在白天,林间光线也显得有些幽暗。林边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,通向更深处。

    夏宥在林子边缘的长椅上坐下。这里的喧嚣被树木过滤,变得遥远而模糊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,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。她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试图让过于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几分钟,也许更长,一种异样的感觉,让她倏然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不是被注视感。而是一种……绝对的寂静。

    风停了。鸟鸣消失了。连远处模糊的人声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。整个杉树林,陷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、真空般的死寂。

    夏宥的背脊瞬间绷直。她警惕地环顾四周。阳光依旧透过枝叶的缝隙,投下斑驳的光点,但那些光点似乎也凝固了,不再摇曳。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。

    然后,她看到了。

    在林间小径更深处,大约二十米开外,一棵格外粗壮的杉树后面,隐约露出了一小片黑色的衣角。

    紧接着,那个身影,极其缓慢地,从树后移了出来。

    是   X。

    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,衬得身形更加瘦削挺拔。他没有戴帽子,黑色的短发在透过枝叶的零星光斑下,显得有些凌乱。他站在那条土路中央,面朝着夏宥的方向,却没有立刻看她,而是微微仰着头,似乎在倾听这反常的死寂,或者,在感受着这片被某种力量“隔绝”出来的空间。

    他的侧脸在幽暗的光线下,线条冷硬而清晰。阳光偶尔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,几乎有种透明的错觉。

    夏宥的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,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,撞得耳膜嗡嗡作响。她僵在长椅上,动弹不得。不是恐惧(或者说,不全是恐惧),而是一种极致的、混合着震惊和某种诡异确认感的冲击。他在这里。在这光天化日之下,在一个人来人往的公园里,以一种如此突兀又如此自然的方式,出现在她面前。

    X   似乎终于“感受”完了这片寂静。他缓缓地低下头,目光,精准地、无声地,落在了夏宥脸上。

    他的眼神,依旧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。但在这一刻,在这片被他(或许?)制造出来的诡异寂静中,夏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,那黑暗并非纯粹的空洞。里面似乎有极细微的、如同星辰尘埃般的光点在缓缓旋转、沉淀,又仿佛有深不见底的漩涡在无声搅动。那不是人类的情感,而是一种更加古老、更加本质的……存在状态。

    他看着她,没有靠近,也没有任何动作。只是那样看着。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,也仿佛在等待她的反应。

    时间,在这片死寂中粘稠地流淌。夏宥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血管的声音,能听到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。她该做什么?逃跑?尖叫?还是像以前一样,试图用平静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?

    她什么也没做。只是那样回望着他。仿佛一场无声的对峙,又像一次跨越了物种与认知鸿沟的、笨拙的初次正式照面。

    然后,X   动了。

    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,不是指向她,也不是做任何手势。而是伸向了他旁边一棵杉树的树干。

    那棵杉树的树皮粗糙,布满纵向的裂纹。X   苍白的手指,轻轻触碰到树皮上。他没有抚摸,只是将指尖搭在那里,仿佛在感受树皮的纹理,又像是在……传导着什么。

    下一秒,令夏宥终生难忘的景象发生了。

    以他的指尖为中心,那一片粗糙的、深褐色的杉树树皮,颜色开始以rou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。不是褪色,也不是变黑,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……“灰败”。像是所有的生命力在瞬间被抽离,色彩迅速黯淡下去,变成一种毫无生气的、水泥般的灰白色。并且,这种灰败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,沿着树皮的纹路,缓慢而坚定地向四周蔓延开去,所过之处,树皮失去了原有的质感和光泽,变得如同风化了千百年的岩石。

    更诡异的是,这片“灰败”区域内的空气,似乎也产生了轻微的、rou眼可见的扭曲,像高温下的热浪,但又透着刺骨的寒意。

    整个过程寂静无声。没有噼啪作响,没有枝叶摇晃。只有那不断扩大的、吞噬色彩与生机的灰败区域,和空气中那无形的、令人心悸的低温涟漪。

    夏宥的瞳孔骤然收缩,嘴巴微微张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极致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,但与此同时,一种近乎癫狂的、冰冷的好奇也攫住了她。她眼睁睁看着那片灰败蔓延到巴掌大小,然后……停止了。

    X   收回了手指。

    那片灰败的树皮区域,就那样突兀地停留在树干上,像一个丑陋的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伤疤。边缘清晰,与周围健康的深褐色树皮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。空气的扭曲感也渐渐平息,但那股残留的、透彻骨髓的寒意,却弥漫在周围的寂静里,久久不散。

    X   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指尖,然后又抬头,看向夏宥。他的眼神里,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……波动?像是完成了一次“演示”后的停顿,又像在观察夏宥对此的反应。

    他是在……展示?向她展示他的“能力”?为什么?是威胁?是警告?还是……另一种更加难以理解的“交流”?

    夏宥的大脑一片空白。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她之前所有或恐惧或好奇的揣测。这不是模仿,不是学习,这是实实在在的、超出了自然规律的“力量”。一种能够侵蚀生命、冻结色彩的力量。这比任何古怪的行为、任何无声的消失,都更加直观地宣告了他的非人本质。

    X   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反应(或许他根本不知道人类面对此情此景该有何种反应)。他放下手,重新将目光投向夏宥。然后,他极其缓慢地、用一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、但依旧平板的语调,开口说道:

    “这里,安静。”

    他指的是这片被他制造出来的寂静区域?

    还是指公园这个相对僻静的地方?

    或者,有更深层的含义?

    夏宥无法思考。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,盯着他身后树干上那块灰败的伤疤,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X   看着她颤抖的样子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非常细微的动作。然后,他移开了视线,不再看她,转而望向杉树林更深处,那片更加幽暗的所在。

    “不喜欢,”他忽然又说,声音依旧平淡,但夏宥却莫名觉得,这句话指的是刚才那个疯狂男人sao扰她的行为,或者泛指那种“吵闹”和“侵犯”?“吵。不好。”

    他在……解释?解释他之前的行为(吓跑平头男,吓跑今早那个疯男人)?用他简单粗暴的逻辑:吵闹的、不好的东西,就应该被“清除”或“隔绝”?

    夏宥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。所以,他的“干预”,是基于一种极其原始、非黑即白的“好恶”判断?而判断标准,是什么?是她表现出的“不喜”(恐惧、流泪)?还是他自身对“秩序”或“安静”的某种偏好?

    这个认知,比看到他展示力量更让她感到寒意彻骨。因为这意味着,他的行为并非出于“善意”或“恶意”这种人类情感,而是遵循着某种她完全无法理解、也无法预测的内在法则。

    X   似乎觉得该说的(或该展示的)已经完成了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夏宥——那眼神复杂难明,有探究,有确认,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对“反应”的期待落空后的漠然——然后,他转过身,迈开步子,沿着那条土路,朝杉树林更深处走去。

    他的步伐依旧稳定,黑色风衣的下摆在静止的空气中微微摆动。

    随着他的远离,那种笼罩四周的、真空般的死寂,开始像潮水般退去。

    风重新吹动了树梢,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远处模糊的人声、孩子的笑声、湖边的音乐声,如同调高了的音量,渐渐清晰起来。

    鸟鸣也重新出现,清脆悦耳。

    阳光斑驳摇曳,世界恢复了它原有的、嘈杂而鲜活的运转。

    只有夏宥,还僵硬地坐在长椅上,如同刚从一场极度逼真的噩梦中惊醒,冷汗早已浸透了内里的衣衫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,死死地钉在   X   消失的土路方向,又缓缓移向旁边那棵杉树树干上,那块巴掌大小、颜色灰败、与周围格格不入的“伤疤”。

    那不是梦。

    他展示了……力量。一种寂静的、侵蚀性的、令人灵魂战栗的力量。

    他也给出了……解释。一种扭曲的、非人的、基于简单二元判断的解释。

    夏宥缓缓地、颤抖着伸出手,抱住自己的双臂。阳光照在身上,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刚才那片被   X   的力量浸染过的空气残留的寒意,似乎已经渗透进了她的骨头缝里。

    她终于,窥见了那黑暗深渊的一角。比她想象的更加幽邃,更加不可名状。

    恐惧,如同苏醒的巨兽,再次张开了冰冷的獠牙。

    但与此同时,那个关于“理解”的微弱火苗,并没有被这彻骨的寒意彻底扑灭。相反,在目睹了那非人力量的展示,听到了那荒诞不经的“解释”之后,那火苗仿佛被浇上了冰冷的燃油,燃烧出一种更加危险、更加执拗的幽蓝色光焰。

    她想弄明白。哪怕只是为了知道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什么。哪怕这明白本身,就是通往毁灭的道路。

    她慢慢站起身,双腿还有些发软。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树皮上的灰败痕迹,然后,转身,朝着与   X   离开相反的方向,快步走出了这片刚刚恢复了“正常”的杉树林。

    公园里依旧阳光明媚,欢声笑语。没有人知道,就在那片幽静的树林边缘,刚刚发生了一场超越认知的、无声的“课堂”。

    夏宥走在热闹的人群中,却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孤独,都要寒冷。

    她的手,不自觉地伸进口袋,触摸到了那两颗随身携带的、已经变得温热的“纪念品”——干枯的叶片,光滑的石头。

    现在,她的“收藏”里,又多了一样东西:对寂静与灰败的,永生难忘的记忆。

    而那引诱她靠近深渊的心跳,在经历了极致的恐惧之后,并未平息,反而跳动得更加清晰,更加顽固,如同黑暗中越来越近的、危险的鼓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