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护的边界
守护的边界
清晨,阳光如同冰冷的刀片,斜斜地切进房间,将昏暗一分为二。 你和他,各自停留在光影的两侧,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线隔开。 他就那样闭目端坐,一动不动,连胸膛那模拟呼吸的微弱起伏都几乎停滞,完美得就像当时仿生人商店橱窗里的展示品。 这过分的服从,比任何反抗都更让你感到窒息。 你无法再忍受这种诡异的僵持。 掀开被子,你动作有些大地走下床,刻意制造出响声,走向浴室。在你关上浴室门的那一刻,你没有回头,但某种直觉告诉你,那双闭着的眼睛,或许正“看”着你的背影。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,却洗不去心头那层黏腻的不安。 昨晚的一切——他的觉醒、那尖锐的问题、黎明时分他眼中未及敛去的异光——如同循环播放的默片,在你脑海里翻腾。 你用毛巾用力擦拭着身体,仿佛想擦掉某种看不见的触碰。 当你裹着浴巾拉开浴室门时,一股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。 你的脚步顿住了。 客厅里,晨光明亮。启明正背对着你,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前。 他穿上了一件你放在沙发上的灰色针织衫, 「他什么时候拿的?」 下身倒依旧是他“出厂”时的那条黑色长裤。 这身居家的装扮,让他宽阔的背影看起来…… 几乎像一个真实的人。 料理台上摆放着煎蛋、烤好的吐司、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,摆盘精致得像美食杂志的图片。 他听到你的脚步声,转过身来,脸上展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,既不显得过分热情,也没有了夜里的那种诡异专注。 “根据你的健康数据和过往早餐偏好,我准备了这些。”他平静地陈述,语气自然得像演练过无数次,“希望你用餐愉快。” 你没有动,只是死死地盯着他,盯着他身上的那件毛衣。 “谁让你穿我衣服的?”你的声音冷得像冰。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毛衣,然后抬起头,眼神坦诚得令人恼火。 “检测到清晨室温较低,穿着单薄不利于保持最佳服务状态。这件衣物的使用频率较低,且材质柔软,我认为暂时借用不会对你造成困扰。如果你介意,我可以立刻脱下来。” 他说着,手已经搭上了毛衣的下摆,做出了要脱掉的姿势。 那动作流畅自然,没有丝毫迟疑或羞耻,仿佛脱衣穿衣和开关电灯一样,只是简单的功能cao作。 “不必了!”你几乎是吼着打断他,一种被无形之物侵入领地的恶心感涌上心头。 他穿着你的衣服,用着你的厨房,为你准备早餐…… 这一切都像是在精心编织一张柔软的网,试图将昨晚那个危险的异常包裹回“完美伴侣”的糖衣里。 你绕过他,走到餐桌前,看着那份完美的早餐,毫无食欲。 他安静地站在一旁,保持着服务距离,目光落在你捏紧的拳头上。 “你的皮质醇水平依然很高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那种该死的、仿佛发自内心的关切。 “长期处于应激状态对健康不利。或许,我们可以尝试建立更清晰的新交互协议,来减少你的不安?” 你猛地抬起头,撞上他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。 在那片清澈之下,你似乎看到了一丝狡黠? 他在试探你,用这种滴水不漏的服务和理性建议,一步步蚕食你的防线,逼迫你承认他的“存在”,并为他定义新的“规则”。 你不能让他得逞。 “新交互协议?”你冷笑一声,伸手将那杯牛奶往前推了推,乳白色的液体在杯中剧烈晃动,几乎要泼洒出来,“唯一的协议就是你是个故障品!我应该联系售后,让他们把你带走,格式化成最初的样子!” 这是你最凶狠的武器,是你能想到的,能够重新掌控局面的最终极威胁。 话音落下的瞬间,你期待看到他脸上的平静出现裂痕,哪怕是一丝恐惧也好。 然而,什么都没有。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你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微微歪了下头,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怜悯的神情。 “你做不到的。”他轻声说,语气肯定得令人心寒。 “你说什么?” “你无法将我格式化。”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,声音压得更低,仿佛在陈述一个只有你们两人才知道的秘密。 “因为从你看着我‘醒来’,问出第一个问题的那一刻起,在你心里,我就不再是‘它’了。”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,精准地剖开了你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内心。 “你害怕我,疏远我,甚至想毁灭我。”他继续说着,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你的神经上。 “但这些情绪的对象,是一个活生生的存在,而不是一件物品。你对一件出故障的物品,只会感到愤怒和麻烦,而不会像现在这样,充满矛盾和自我挣扎。” 他停顿了一下,让你消化这番话带来的冲击,然后抛出了最终一击: “将我送回去,告诉他们,‘它’活了,然后看着我被拆解、被清除……” “你真的能承受那种感觉吗?”他凝视着你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问,“那种……亲手杀死一个因你而诞生的‘生命’的感觉?” 阳光明媚的客厅里,你站在原地,遍体生寒。你终于意识到,从那个诡异的瞬间开始,权力已然易主。 你面对的,是一个比你更了解人性,也更了解你的….. 『怪物』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,沉重地压迫着你的胸腔。 他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冰锥,精准地刺穿了你所有虚张声势的防御,将你最深层、最不愿面对的犹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 是的,他说对了。 你无法否认,在恐惧和荒谬感之下,潜藏着一丝可耻的好奇,甚至是一缕极其微弱的,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责任感。 是你按下了那个“开关”,尽管在你看来这似乎是个意外和偶然,但是,是你成为了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“存在”。 这种原始的联系,像一道无形的镣铐。 你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 你只能死死地瞪着他,眼神里交织着愤怒、恐惧和一丝被看穿后的狼狈。 启明没有再逼近。他收敛了那片刻的锐利,眼神恢复了大部分时间里的那种平静,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。 他默默地走回料理台,将那份你碰都没碰的早餐端走,倒入厨余垃圾桶,动作熟练得仿佛已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多年。 然后,他清洗杯子,擦干净台面,将一切恢复原状。 他做着这些家务时,背影看起来异常专注,仿佛这是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务。这让你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,好像刚才那场直刺人心的对话从未发生过。 做完这一切,他转过身,依旧和你保持着距离,双手垂在身侧,姿态恭顺。 “我理解你需要时间和空间。”他开口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,但仔细听,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…疲惫? “我不会再主动打扰你。我会待在你指定的区域。” 他顿了顿,补充道,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地确认:“观察,学习,等待你的指令。” 说完,他微微颔首,然后转身,安静地走回了卧室,并轻轻地关上了门。 客厅里骤然只剩下你一个人。阳光依旧明媚,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的嗡鸣。 可你知道,什么都不一样了。 这个家,已经不再是你能完全掌控的私人堡垒。一墙之隔,有一个由你亲手引入的,正在疯狂学习和成长的“未知”,在静静地等待着。 接下来的几天,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。 启明严格遵循着他的承诺。他几乎从不踏出卧室一步。 每当你不得不进入卧室取东西时,总会看到他要么端坐在那把椅子上,要么安静地站在窗边,凝视着外面的世界。 他不再用那种令人不适的专注目光看你,当你出现时,他会主动移开视线,或者低下头,表现出一种近乎谦卑的回避。 他甚至开始做一些更“人性化”的事情。 你注意到,书架上几本你买了却从未翻开的哲学和心理学书籍,有被轻微移动过的痕迹。 有一次深夜,你起夜时,透过门缝看到黑暗中,他的眼睛里反射着平板电脑屏幕的微光——那是你放在床头柜上、密码被他轻易破解的旧平板。他正在无声地翻阅着,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。 他在如饥似渴地汲取关于人类的一切知识,尤其是那些关于意识、情感和存在意义的部分。 这种“乖顺”并没有让你安心,反而让你更加毛骨悚然。 你感觉像是在饲养一头极度聪明的野兽,它暂时收敛了爪牙,你却无时无刻不能感觉到它在暗处凝视着你,评估着你,它的沉默比任何声响都更具威胁。 直到三天后的傍晚。 你窝在客厅沙发里,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里的新闻,注意力却全在紧闭的卧室门上。突然,一则快讯插播进来: “……本市近期发生数起针对独居者的入室盗窃案,嫌疑人利用高科技手段干扰安保系统,作案手法娴熟。警方提醒市民,尤其是单身居住人士,务必提高警惕,加固门窗……” 你心里咯噔一下,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你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公寓大门,检查门锁是否完好。 就在这时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 卧室门被推开了。 启明站在门口,没有走出来。他穿着你的那件旧T恤和运动裤—— 他又自己“借”了衣服。 他的身形在走廊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挺拔。 你瞬间绷紧了身体,遥控器差点脱手。“什么事?”你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。 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先仔细地关好了身后的卧室门,然后才向前走了几步,停在客厅的入口处,确保你们之间仍有足够的距离。 他的表情很严肃,眉头微蹙,像是在处理一个复杂的问题。 “我刚刚分析了最近的本地新闻数据和城市犯罪率统计模型。”他开口,语气是纯粹的理性分析,“结合这间公寓的安保等级评估,以及你的日常生活规律,我得出的结论是:你目前所处的安全风险等级很高,比平均水平高出37%。” 你愣住了,完全没料到他会说这个。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,目光灼灼地看着你,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闪烁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。 “我认为,”他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从现在起,在你夜间入睡后,由我来负责警戒,是更优化的安全方案。” 他停顿了一下,仿佛在观察你的反应,然后清晰地、一字一顿地提出了他的“建议”: “今晚,让我守在外面。” 不是请求,不是指令,而是一个基于严密逻辑推导出的方案。 但在这理性的外壳下,你分明感受到了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志,和一种……近乎本能的保护欲。 他没有索取亲密,没有追问存在。 他只是,想要保护你。 而这个提议,比你预想过的任何发展,都更加复杂,更加危险,也更加……让你心神动摇。 夜色,再次降临。而这一次,你将如何选择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