觉雨:克服想放弃的瞬间

    

觉雨:克服想放弃的瞬间



    周三下午,方觉夏坐在“知返书店”对面的咖啡馆里。

    靠窗的位置,正好能看见书店的落地窗和半个店内的景象。

    他点了一杯美式,没加糖,苦味在舌尖停留很久。

    他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。

    透过玻璃,他能看见许连雨在前台忙碌的身影。

    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围裙,头发扎成低马尾,有几缕碎发落在颈侧。

    有客人来结账时,她会微微前倾身体,接过书,扫码,装袋,然后抬起头,说一句什么,大概是“谢谢惠顾”吧。

    距离太远,听不见声音,只能看见她嘴唇轻轻开合。

    她动作不快,但很仔细。

    每本书扫码后,都会确认一下屏幕上的价格,然后才装袋。

    装袋时,她会把书竖着放,书脊朝外,这样客人提走时,书不会在袋子里滑动。

    方觉夏看着这些细节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。

    一个小时后,许连雨离开了前台,朝书店深处走去。

    大概是去仓库了。

    方觉夏放下咖啡杯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口罩戴上,起身走出咖啡馆。

    穿过马路,推开书店的门。

    风铃响起,正在整理书架的另一位店员抬起头:“欢迎光临。”

    他点点头,径直走向文学区。

    书店比他想象中更安静。

    他走到最里面的角落,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阅读区,摆着两张单人沙发和一张矮桌。

    沙发背对着门口,旁边是一盆高大的龟背竹,枝叶茂密,能遮挡大部分视线。

    他坐下,侧过身,从这个角度,能斜斜地看见前台。

    他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,翻开,但没看。

    注意力全在书店内部的动静上。

    他能听见那位店员整理书架时,书本碰撞的轻微声响,能听见收银机偶尔的提示音,能听见门外偶尔经过的车声。

    然后,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
    很轻,从书店深处传来,由远及近。

    许连雨抱着一摞新书从仓库走出来。

    书摞得挺高,几乎遮住她的视线。

    她走得很慢,很稳,一步一步,走到文学区新书推荐的位置。

    她把书放在地上,蹲下来,开始一本本上架。

    方觉夏透过龟背竹叶片的缝隙,看着她。

    她先是把原来的书往后挪,腾出位置,然后把新书一本本放上去。

    每放一本,都会调整角度,让封面朝外,书脊对齐。

    放完后,她会退后一步,看看整体效果,如果觉得哪本歪了,会再上前调整。

    有一个小孩跑过来,不小心撞到了书架。

    许连雨连忙伸手扶住书架,然后蹲下来,对小孩说“小心点”。

    小孩点点头,跑开了。

    她继续整理,把被撞歪的书重新摆正。

    整个过程,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,既不兴奋,也不厌倦,就是一种专注的、平静的认真。

    在她眼里,这似乎只是完成一件需要细心和耐心的工作。

    方觉夏看着,他想起她说过,书店工作是“过渡”。

    但此刻,她对待这份“过渡”工作的态度,却比很多人对待正式工作更认真。

    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是他编辑发来的消息,问他新书进度。

    他简单回了一句:“在写。”

    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,放回口袋。

    许连雨整理完新书,又走到儿童区。

    那里有几个孩子在翻绘本,书被翻得有些乱。

    她走过去,没有立刻整理,而是先看了看孩子们在看什么,然后才蹲下来,一本本把书归位。

    有个小女孩拿着一本书过来问她:“阿姨,这本书讲什么的?”

    许连雨接过书,看了看封面,然后翻开几页,用很轻的声音说了几句。

    小女孩认真听着,点点头,抱着书跑回座位。

    方觉夏听不见她说了什么,但能看见她说话时微微弯下的腰,和脸上那种温和的、耐心的神色。

    他在角落里坐了二十分钟。

    这二十分钟里,许连雨一直在忙碌:整理书架,帮客人找书,给新到的书贴标签,擦拭展示柜的玻璃。

    没有一刻闲着,但也没有一丝烦躁。

    这些琐碎的工作,对她来说应该不算是负担,而是一种能让她心安的日常。

    终于,她回到了前台。

    方觉夏收回目光,低下头,假装看书。

    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次是许连雨发来的消息:“在干嘛?”

    他看着那行字,又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前台低头看手机的她。

    她发完消息,把手机放在一边,开始整理前台的杂物: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列,便签本叠放整齐,计算器擦干净表面的灰尘。

    方觉夏打字回复:“在书店。”

    “哪家书店?”

    “我家附近的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

    对话简短。

    她没再问。

    方觉夏又坐了一会儿,然后起身,把书放回书架,走出书店。

    推门时,风铃再次响起。

    许连雨抬起头,看了门口一眼。

    他戴着口罩,她应该没认出来,只是习惯性地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工作。

    走出书店,阳光刺眼。

    他摘掉口罩,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,她叫什么呢?

    名字会不会很好听,就像她这个人一样的好。

    下午四点左右,许连雨的手机响了。

    是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。

    她接起来:“喂,您好。”

    “是许连雨小姐吗?”对方是个女声,听起来很正式。

    “我是。”

    “这里是江城文艺出版社。关于您上周的面试,我们想通知您,您已经被录用了。方便的话,我们谈一下入职事宜?”

    许连雨握着手机,手指颤抖。

    “方便。”她的声音尽量的维持平稳,“您说。”

    对方简单说了薪资待遇、工作时间、入职需要准备的材料。

    许连雨一边听,一边用笔记下关键信息。

    手有点抖,字写得歪歪扭扭。

    挂断电话后,她站在原地,愣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她走到员工休息室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缓缓蹲下来。

    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。

    她捂住脸,没出声,只是任由眼泪从指缝间流出来。

    突如其来的喜悦,重得让她承受不住,只能通过眼泪释放。

    哭了几分钟,她站起来,用冷水洗了把脸。

    看着镜子里眼睛红红的自己,她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走出休息室,白玉兰正在整理收银台。

    看见她出来,问:“小许,没事吧?眼睛怎么红红的?”

    许连雨走过去,深吸一口气:“白姐,我……我想跟您说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。”白玉兰停下动作,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我找到新工作了。”许连雨说,“是一家出版社,文字编辑。所以……我想辞职。”

    白玉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好事啊!恭喜你!”

    她笑得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:“什么时候入职?”

    “下周。”

    “那这周你就把工作交接一下。”白玉兰说,“我早就觉得,你这么细心认真的孩子,不该一直待在书店。出去看看,做你真正喜欢的事,多好。”

    许连雨鼻子又酸了。

    她低下头,小声说:“谢谢白姐。”

    “谢什么。”白玉兰拍拍她的肩,“你在这儿工作这段时间,帮了我不少忙。贴标签永远是最整齐的,书架永远是最干净的,客人问你书,你总能找到。这些我都看在眼里。你这样的人,做什么都能做好。”

    许连雨抬起头,看着白玉兰。

    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平时话不多,总是安静地打理着书店,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着这些书。

    她想起母亲电话里的叹息,想起父亲那句“要不回家来”,想起林薇那句“体验体验生活”。那些话语里,或多或少都带着一种“你本可以更好”的潜台词,或者说,是“你现在不够好”的判断。

    而白玉兰的话,是第一次有人肯定她“现在”的样子。

    肯定她贴标签的整齐,整理书架的认真,对待客人的耐心。

    肯定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,肯定她在做这些小事时付出的努力。

    “白姐……”她声音哽咽了。

    “别哭别哭。”白玉兰连忙说,“这是高兴的事。你该高兴。”

    许连雨用力点头,抹了抹眼睛。

    晚上下班时,白玉兰递给她一个信封:“这个月的工资,我给你算到周五。另外多加了五百,算是给你的祝福。”

    许连雨接过信封,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面:“白姐,这太多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多。”白玉兰说,“你值得。以后要是路过,常回来看看。”

    “一定。”

    走出书店时,天已经黑了。

    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灯,行人匆匆。

    许连雨站在书店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她在这里工作了三个多月。

    每天站八小时,整理书架,贴标签,收银,说“欢迎光临”和“谢谢惠顾”。

    很累,有时也很无聊。

    但此刻要离开,心里竟然有些不舍。

    不是不舍这份工作,而是不舍这段时光里,那个笨拙地、认真地、一点一点撑过来的自己。

    她想起白玉兰那句“你这样的人,做什么都能做好”。

    她知道,未来还会有很多艰难的时刻,还会有自我怀疑的时候,还会有想要放弃的瞬间。

    但至少此刻,她拥有了这样一句话。

    来自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肯定,却比任何华丽的鼓励都更有力量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,走进夜色里。

    脚步很轻,但很坚定。

    包里装着那本十块钱的《边城》,装着出版社的录用通知,装着白玉兰给的那个信封,还装着今晚这轮明亮得有些晃眼的月亮。

    她要回家了。

    她永远都要克服那些让她想要放弃,想要选择安逸的瞬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