觉雨:成长

    

觉雨:成长



    日子一天天过去,像书页一样翻过。

    许连雨的生活重新回到了,早起,挤地铁,审稿,改稿,加班,回家。

    她开始在工作里找到自己的节奏。

    最初只是机械地完成审稿任务,标记错别字和语病,给出模板化的修改意见。

    慢慢地,她开始读得更深一些,会去琢磨人物为什么这么做,情节为什么这样安排,那些文字底下藏着作者怎样的心思。

    有一次,她审到一篇年代文的题材的小说。作者写得很好,许连雨读了三遍,在深夜的台灯下,用铅笔在打印稿上写写画画。

    最后她给作者写了很长的不同于以前的审读意见,她开始试着分析:“主角在失去一切后的麻木感写得很到位,但缺少一个让他重新‘感觉’的契机。可能不是宏大的救赎,而是某个被忽略的瞬间,比如看见废墟里一朵还没凋谢的花。”

    意见发出去后,她有些忐忑。这样的话会不会太主观了?作者会不会觉得她在指手画脚?

    两天后,作者回复了,很长的一段话:“谢谢编辑的意见,您说得很对。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,但说不出来。您提到的这些,让我突然有了新的方向。我会按照这个思路修改,再次感谢。”

    许连雨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,她感觉到自己的工作不只是校对文字,而是真正在参与创作。

    类似的时刻渐渐多起来。

    她发现自己在判断稿子时,开始有了更清晰的直觉。

    哪些故事只是套路堆砌,哪些文字底下有真实的情感流动,哪些作者值得花时间深入沟通。

    她仍然会犹豫,会自我怀疑,我真的有资格评判别人的作品吗?

    办公室里的生活也照常进行。

    陈静还是每天泡咖啡时会给她带一杯,偶尔聊几句家常。

    沈从安会把她叫到办公室,给她一些老编辑的经验之谈,如何跟不同类型的作者沟通,如何判断市场趋势,如何在商业要求和文学价值之间找到平衡。

    有一次,出版社要推一套青春文学系列,主编让每个编辑推荐一至两部作品。许连雨花了几个晚上,把她最近审过的、觉得有潜力的稿子都重新看了一遍,最后谨慎地推荐了一部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新人作者写的校园故事,文笔不算特别出色,但是故事很流畅,笨拙反而显得真诚。

    其他编辑推荐的都是更成熟、更符合市场预期的作品。

    开会讨论时,主编杨枝拿着推荐名单,问许连雨为什么选这一部。

    全办公室的人都看着她。

    许连雨站起来,手心在出汗,声音有点抖:“因为……因为我觉得这个故事里,有真实的青春。不是那种滤镜很厚的青春,而是普通的、会尴尬、会迷茫、会犯错的青春。可能不够完美,但是我真挺喜欢这个故事的。”

    杨枝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:“好,纳入备选。”

    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,许连雨却像打了一场仗,坐下来时腿都是软的。

    后来那套书正式在网站上时,她推荐的那部果然在其中。

    虽然不是主打,但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“策划编辑”那一栏里,许连雨盯着看了很久,像不认识那几个字似的。

    蓝哲偶尔还是会联系她。

    频率不高,一两周一次,通常是以工作为由,有个学术会议的资料想请她帮忙整理,或者他所在的学院想和出版社合作一个项目,问她有没有对接的渠道。

    许连雨每次都会认真处理,但保持着礼貌的距离。

    回复邮件时会用正式的称呼“蓝老师”,沟通时只谈公事,不谈私事。

    有一次,蓝哲在邮件结尾加了一句:“最近在重读一些旧书,想起大学时和你一起在图书馆的日子。希望你一切都好。”

    许连雨最后只回复了工作相关的部分,对那句话视而不见。

    她不是不记得那些日子。记得,而且记得很清楚。阳光很好的下午,旧书区的灰尘在光线里飞舞,他们并排坐着,各自看书,偶尔分享一段喜欢的文字。

    那些记忆是温暖的,但也只是记忆了。

    就像那家甜品店的栗子蛋糕,她依然喜欢吃,但不再是非它不可。她发现小区门口新开的面包店做的栗子酥也不错,而且更便宜。

    至于方觉夏。

    他会给她发消息,频率不高,一天一两条,通常是简单地问候“今天忙吗?”“吃饭了吗?”“下雨了,带伞。”

    或者是“我想你了,在做什么?”

    许连雨会回复,也很简短,“还好。”“吃了。”“带了。”“在工作。”

    他们之间深夜的调情更加的频繁了。

    偶尔他会问:“周末有空吗?”她会犹豫很久,然后说:“可能要加班。”

    一半是真话,一半是借口。

    她知道自己在躲。

    躲什么?躲他的靠近,,躲那种一旦陷进去就可能无法自拔的危险。

    深夜一个人躺在床上时,她会想起他手指的温度,他嘴唇的触感,他进入时那种被填满的胀痛,还有高潮时身体痉挛的感觉。

    有一次加班到很晚,地铁已经停了,她打车回家。车窗外夜色深沉,路灯飞速后退,她靠在车窗上,忽然很想他。

    不是想寻舟,不是想南川,就是想方觉夏。

    她拿出手机,点开他的聊天框,输入:“你睡了吗?”

    方觉夏回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她终于忍不住,直接打了电话过去。

    方觉夏听着许连雨带着哭腔的说:“地铁停了。”

    方觉夏那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,“在哪?”

    许连雨说了自己的位置,等着方觉夏的到来,之后,方觉夏送她回了家。

    临走前她舍不得方觉夏于是保住了他,一切发生的自然而然,她在他身下求欢。

    两周后的一个周五。

    许连雨下班时已经晚上八点,走出出版社大楼,看见门口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SUV。

    方觉夏靠在车边,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,手里拿着一杯奶茶。

    看见她出来,他直起身,朝她走过来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来了?”许连雨有些惊讶。

    “路过。”方觉夏说,把奶茶递给她,“顺便买了一杯,不知道你喜不喜欢。”

    许连雨接过奶茶,还是温的,是她喜欢的红豆口味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。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上车吧,我送你。”方觉夏说,“这个点地铁人多。”

    许连雨犹豫了一下,还是上了车。

    车里很干净,有淡淡的、她熟悉的香味。方觉夏发动车子,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

    车厢里很安静,许连雨小口喝着奶茶,红豆的甜香在嘴里化开。

    “最近忙吗?”方觉夏问。

    “还好。”许连雨说,“你呢?”

    “在写新书。”他说,“有点卡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卡在哪里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该怎么结尾。”方觉夏看着前方,侧脸在夜色里显得很清晰,“有两个方向,一个是be,一个是he。不知道该选哪个。”

    许连雨想了想,说:“那就选更真实的那个。”

    方觉夏转过头看她:“什么是真实的?”

    “就是……人物自己会走的方向。你不是作者吗?你应该知道,写到后来,人物会有自己的生命,不再完全听你的。那就跟着他们走,走到哪里是哪里。”

    方觉夏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车子继续前行,堵在晚高峰的车流里。车窗外是城市的灯火,一片一片,连绵不绝。

    “许连雨。”方觉夏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你不用急着做决定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“关于我们的事,你可以慢慢想。一年,两年,十年,都可以。我不会逼你。”

    许连雨握紧手里的奶茶杯,塑料杯壁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因为我不想你因为压力或者愧疚而选择我。”方觉夏说,“我要你心甘情愿。”

    许连雨的鼻子忽然有点酸。

    她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街灯的光晕在夜色里散开,像一个个朦胧的梦。

    “方觉夏。”她小声说。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如果我一直想不明白呢?”

    “那我就一直等。”他说,“等到你想明白,或者……等到你确定想不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这样值得吗?”

    “值不值得,我说了算。”

    许连雨不再说话。

    她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,也许不用那么急。

    也许可以慢慢来。

    像他说的那样,一年,两年,十年。

    车子停在她小区门口时,奶茶已经喝完了。

    许连雨解开安全带,准备下车。

    “许连雨。”方觉夏又叫住她。

    她转过头。

    “不管你最后的选择是什么,”他说,“我都希望你能快乐。”

    许连雨愣在那里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她才点点头:“你也是。”

    她下车,走进小区。

    没有回头,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在她身后。

    回到出租屋,关上门,她靠在门板上,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她走到桌边,打开电脑,继续审白天没审完的稿子。

    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很平静,手指在键盘上敲击,发出规律的声响。

    窗外,城市在沉睡,而她的工作还在继续。

    她不再那么害怕了。

    害怕失败,害怕被拒绝,害怕不够好,害怕配不上。

    她还是自卑,还是拧巴,还是会在深夜里自我怀疑。

    但她开始相信,也许,慢慢地,一步一步地,她可以走到某个地方。

    那个地方不一定有答案,不一定有归宿。

    但至少,是她自己走到的。

    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她审完稿子,保存,关掉电脑。

    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,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。

    那辆黑色的SUV已经不见了。

    但她知道,它来过。

    她打开自己的微博,如同往常一样写下自己的心情:

    很多时候,我都是迷茫的,我甚至对未来没有一个具体的构想。

    今天有人说愿意等我,我在想,他竟然愿意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等待。

    这样的等待,他说值不值得他说了算。

    可是我也想让这样的被等待是值得的。

    喜欢与被喜欢之间,隔着一层信赖,我还是惶恐......

    也许明天会好一些。

    她写完就去睡了。

    方觉夏没有评论,但是读了很多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