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舟城5

    荔妩也是前不久才知道“余烬”是什么。

    纯血的旧人类早在三百年前灭亡，现在的新人类，都是三百年前基因改造者的后代。

    基因改造本来就是一件违背自然的事。

    三百年下来，新人类互相通婚，繁衍，属于人类的那部分在一次次迭代中摇摇欲坠。

    所谓“余烬”，便是新人类中最底层的存在。余烬的基因太过斑驳混杂，各种基因融合在一起，令他们堕化为畸变种的风险比其他普通人高上数倍。

    ——不错，所谓的畸变种，正是余烬失去人性之后变成。虽然其他新人类也有堕化的概率，但是余烬的概率是最大的。也因此，他们在方舟城中饱受歧视，做最苦最累的活，挨最多的白眼和刁难，却只能赚最微薄的薪水。冒着畸变种和雪暴的风险出城搜集物资的，也大都是这些被逼到无路可退的底层余烬。

    无法掩饰自己身上的非人特征，便是“余烬”最显著的特点之一。

    就像莱昂老爹，他只有一半的人脸，另外半张脸上则覆满了斑驳的杂色鳞片，分不清来自祖辈里的蛇基因或是蜥蜴基因。

    余烬会对余烬同病相怜。

    男人淡淡嗯了一声。算是承认自己的身份。

    “你这样的身手，如果不是余烬的话，一定可以进入威慑司任职的。”海伦娜唏嘘不已。

    作为一个标准的颜控，看见这年轻人俊俏的脸蛋之后，海伦娜的神色就和颜悦色了很多。虽然荔妩也不知道颜控的海伦娜mama当年是怎么看上莱昂老爹的。

    很快，小巴车行至铁刺围栏处。

    经过畸变种袭击，检查果然宽松了很多。哨兵的人数也少了很多，但威慑司的人都还在，他们在肃肃寒风中披着大氅，神色看上去只是疲惫了稍许。

    囫囵查看之后，莱昂一行被放进城中。

    那顶端高耸入云的白色城墙，终于出现在视线内。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，那一瞬荔妩有个错觉，仿佛这是一具远古巨兽死去的尸体，从万年之前就被冰冻在大地之上。人类在它的尸骸上繁衍生存，是它赐予的一场仁慈鲸落。

    她发了好一会儿的呆，直到后面的人催促她。

    本以为能就此顺利入城，没想到自己还是天真了。

    在城门口处，竟然还设立着一道检查的关卡。

    进城之人被要求交出随身物品，检查之后再度归还。

    据莱昂老爹说，之前不乏先例。

    有些在外边捡回来的武器，可能是畸变种特地放出来的某个身体部位，入城之后就大开杀戒。还有些人捡回来的食物早就被畸变孢子污染，食用之后不仅会产生疫病，还会进一步污染城内的水源。

    埃里克因为伤势的原因得到了优待，莱昂老爹一行进速通通道入城，荔妩则加入了漫长的排队队伍。

    她身后就是那个男人。

    很巧合的是，两人也排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“忘记问你叫什么名字了。”荔妩想了想，决定打破坚冰率先开口，“我叫荔妩。”

    她友好地伸出一只手。然而令她尴尬的是，对方并没有什么反应，只是淡淡盯着她的脸。

    他戴上了围巾，一圈又一圈缠在肩颈，遮住了半张精致的脸。

    或许是三百年后没有握手这个礼节吧。荔妩想着，放下了手。忽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荔妩。”男人淡淡地重复了一遍。

    荔妩有些惊讶。

    无论莱昂还是海伦娜，他们的发言都不是很标准。甚至离荔妩印象中的世界通用语都有些差距。这可以理解，毕竟世上已过三百年，语言在时光的流逝中伴随交流和使用难免变迁。

    可他的发音竟然很标准。

    吐字清晰，低沉悦耳。

    他将围巾往上提了提，遮住高挺的鼻梁，又低低吐出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梵诺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名字？”荔妩问。

    他点点头。

    过关时，荔妩双手空空，她没带武器，也没带入口的食物。仪器扫了一下她的棉服，很容易就把她放了进去。

    她下意识看了眼梵诺，却发现梵诺被拦住了。

    一开始，检查员问他要他那把剑，梵诺一言不发，抱着剑盯着对方，盯得人冷汗直流，直到那人说干了口水，才不情不愿地把剑放了进去。

    他那把剑上还有着没擦干净的畸变种的血迹。

    刚往前走，又被拦住了。

    检查员说道：“你的武器还没有去除完毕。别想着瞒报、谎报，仪器会检查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梵诺沉默片刻，从袖子里翻出他之前划开手掌的武器。那是极为精巧的片刃，在袖口处紧贴肌肤，rou眼看上去几乎无人能觉察。

    他双手伸到腰后，从腰带处抽出两把三棱军刺。刀身是标准等边三棱柱，三条棱磨成锋利刃线，三面各开一道深而直的血槽，荔妩以前看过纪录片，说这种军刺扎一下就能把一头成年雄性狮子全身的血放光。

    这还没完，他弯下腰，从靴筒和小腿的缝隙里各摸出两把匕首，丢进武器容器篮里。

    叮铃哐啷，或大或小各式各样的冷兵器堆积在一起，别说检查员，后面排队的人也皆是看呆。

    忽然想起什么，他挽起袖子，脱下手环。那看似寻常的手环其实是极为锋锐的金属丝线缠绕而成，抽出之后能出其不意勒断人的脖子。

    荔妩：“……”

    啥人啊这是。

    她一个冷颤，走远了。

    -

    终于到了入城的最后关卡。

    荔妩却心下一沉。

    五十九城的居民出入城池，都需要出示身份卡。这本该是重重关隘之后最简单的步骤。

    “呃……掉了。”

    在轮到荔妩的时候，她只能如此回答。

    莱昂老爹没提醒她这一点。估计是没想到这个从森林边缘捡到的女孩，会连身份卡也没有。

    别的不说，就算她的身份证真的还在，掏出来一看，大家也会惊叫着“旧人类！”然后把她抓起来送回威慑司吧？

    荔妩之前并不知道囚禁她的人是谁，直到刚才看见了那熟悉的打扮。从莱昂老爹对他们畏之若神的态度来看，想必也是个邪恶无比的暴力机构。

    荔妩双手合十，表情十分虔诚：“我进城之后会及时补办的，能不能请您通融一下？”

    对方丝毫不为美貌女人的恳求所动，掷地有声地拒绝：“不行。没有身份卡，谁知道你是不是别的方舟城派来的斥候，闲人免进，站一边去！”